
在夜色刚刚降临,大楼的玻璃幕墙仍在反射余晖的时候,首尔的大街小巷就热闹起来了。
韩剧里面都有演过,那种感觉很市井,前一秒还在熙熙攘攘的写字楼大堂里,过条马路随手抓起一张塑料凳,就可以对着红色棚子里喊,“姨母,来一瓶烧酒!”

没喝过之前总觉得好奇,烧酒是什么?瓶子是绿色的,某种啤酒?酒体是透明的,某种二锅头?
真的喝起来,烧酒和印象中的味道都不一样,闻起来一股过期水果糖味,入口之后甜一下紧接着就是尖锐又突兀的刺痛,这个时候就都明白了:烧酒,原来烧的是你的喉咙。

这么难喝的酒,在韩国却具有统治者级别的地位,每一个韩国人对酒的最初印象,大概都从真露烧酒开始。
참이슬(真露 Jinro)自1998年上市起,累计销量突破387亿瓶。官方的广告称这是从地球到月球能来回十次的量,听起来这种营销话术和香飘飘奶茶系出同门。
真露的卖点是“以竹炭净化工艺实现干净入口感”,这很神奇,“没有味道”对于韩国酒来说,竟是一种美德。
韩国的烧酒零售市场被HiteJinro占据了59.7%的份额,远超垄断的定义标准。看来在遍地财阀的韩国,就连酒饮也不例外。
而这个现象其实还与朝鲜半岛的历史大有关系。

朝鲜半岛并不缺乏酿酒传统。
高丽时代,탁주(马格利/막걸리)、약주(药酒)、소주(烧酒)三大体系已经基本成型。酒款名目更是繁多到让人眼花缭乱,光同期文学作品里出现过名字的酒就难以计数,每一种都有自己的颜色比喻、季节关联和饮用语境。
녹파주(绿波酒)的名字来自如“绿色波浪”般的酒色,它还有一个更浪漫的别名,叫“镜面绿波酒”;
백하주(白霞酒)则因其色泽似“白色霞光”而得名,是高丽之后最受推崇的清酒,几乎成了"好酒"的代名词。

寺庙也在酿酒,僧侣为了对抗政府的禁令,还给酒起了别名叫곡차(谷茶),寺院掌握着当时最成熟的制曲技术,相当一部分僧人都以酿酒为副业。
到朝鲜王朝时代,酿酒传统更是变得非常有机,命名过的家酿酒超过三百款,地方水土、家族秘法、祭祀待客,热闹非凡。

从1910年开始,朝鲜半岛进入了漫长的日据时期,朝鲜总督府颁布《酒税令》,要求酿酒必须持有执照,执照只发给有资本的商业酒厂,原本繁盛的自酿酒就这样中断在历史里。
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韩国流行的烧酒还是传统蒸馏做法,用大米、高粱等谷物为原料,过程和白酒、日本烧酎的逻辑基本相同。
1965年,《粮食管理法》实行,政府禁止用谷物酿制蒸馏烧酒,市场被迫转向至「稀释式烧酒」。也就是用木薯、糖蜜等大规模发酵而来的工业酒精,加水稀释到目标度数,再加入甜味剂装瓶。
从那时起,原本默默无闻的真露开始在首尔全面地推,在树林里推销,用瓶盖积分锁定消费者,五年内就成了全国销量冠军。

1976年,政府推行“自道酒强制购买制”:每个道只允许一家烧酒厂生产,且生产量的50%必须在本道消费。
这道政策的逻辑表面上是扶持地方产业,实际效果是把全国市场按行政边界切成若干个封闭的小池塘,而每个池塘里只允许有一条鱼。
韩国是非常夸张的单级结构,掌握首尔就是掌握全国。人口最多、消费力最强的首都圈归了真露,等于直接拿到了最肥的一块。品质不重要,渠道是被制度分配好的。
就在这样没有对手,造价又低的条件下,真露成为财阀,倒是一点都不奇怪了。一代人的时间过去,以真露为代表的烧酒就成为了韩国人的国民口味。
不过烧酒有今天,倒也不完全是历史偶然堆砌出的必然。韩国人的口味也促使整个民族选择了这种烈酒。
韩餐的风味语言高度集中,辣、咸,以及发酵产生的酸和鲜。
泡菜、大酱汤、辣炒年糕,调味的底层逻辑就在这几个坐标系里晃来晃去,这套味觉训练让韩国人对强烈、直接的风味有极高的耐受度,而清淡又复杂的风味反而会被说成是“没味道”。
于是烧酒就和大众审美四目相对,一起拥抱美好未来了。一口辣白菜,一口五花肉,加上一大口刺激的烧酒,刚好清口了,他们就爱这么吃。酒的无风味,恰好和食物的强风味形成了某种粗糙但有效的互补。

烧酒渗透在韩国人生活中的各个角落,入职欢迎会上,后辈需要双手接过前辈的敬酒;然后一排一排的“深水炸弹”喝进去,二摊三摊地续下去,一切都离不开烧酒。
近十几年,韩国的社会活力不断走低,很多民众开始自己一个人喝酒,在市场的驯化下,他们也只能喝烧酒。
但HiteJinro也很给面子地开始主推各种香精风味烧酒,通过加强浓度,追求“超真实”的水果感,让消费者们有了更多选择。这种做法使得便利店RTD迅速风靡全国,甚至成为了消费者的感知基准。

光用说的可能很难感知这种审美驯化的威力,倒有个很入时的例子可以讲:
火遍全球的男子韩团BTS,好几位成员私下都挺爱喝酒的,采访中他们曾提到过爱喝百富、花蛤、噶玛兰,甚至是黑瓶这种老饕严选的品质系威士忌,可见对酒是真有兴趣和研究。

尤其团内的老大哥Jin(金硕珍)更是有一个“酿酒梦想”。
他在入伍前专程跑到忠清南道礼山郡,跟着韩国传统酒名匠朴禄潭学酿造,为自己的个人品牌IGIN做准备。

IGIN的基酒用当地苹果和大米蒸馏,农业法人从2022年就开始布局,筹备工作做了整整两年。从各个方面看起来,这款酒都应该挺好喝的。
不幸的是这酒我喝过,一开罐就非常熟悉,并不高级的香精味道,搭配若隐若现的酒精感,搞了半天就还是难喝的带气儿烧酒。
会出现这种结果大概有两种原因,要么那些好酒他都白喝了,本来就是瞎胡闹;要么就是大众口味&市场需求&酒厂能力和他的野心都对不上,他为了有人买只能妥协。
无论是哪个,听起来都有点悲哀,也都印证了审美循环有多么难从内部打破。

时代在发展,人们对好酒的追求也是日益高涨。过去十年,韩国年轻一代的饮酒方式正在发生安静的分叉。
2024年的消费调查显示,Highball的饮用率在20多岁群体中已经超过了막걸리;30至40岁群体里也和막걸리持平,达到35%以上。威士忌进口量在过去几年翻倍增长,首尔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吧如雨后春笋。
电商平台「11번가」的数据显示,疫情前后20多岁和30多岁消费者的传统酒购买量分别增长了63%和78%。
首尔乙支路、安国洞一带,出现了专门做传统酒鸡尾酒的小酒吧;全国各地涌现出小规模传统酒酿造厂,用当地粮食和古法复原那些在日据时代消失的酒款。

日本在战后也曾经推出过三倍增酿酒来应对物资匮乏,不过他们从70年代起就开始复兴地酒文化并发展本土威士忌,这一步走了几十年,现在才算是踏实。
烧酒的“难喝”里藏着极为复杂的悲凉,它像韩国现代化的缺口,是经济奇迹来不及带走的部分。或许有天,坐在韩国的路边摊上时,人们能真的随便地喝到好酒,但那种光景,大概还要他们从空白中苦苦摸索许久,去重新发明自己本来就该拥有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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